•       转贴自“波涛之声” 2008/12/17 旧贴, 旧博已在长城外......

         

           威廉姆·克莱因的摄影作品《枪下》

          直想写一篇关于《恶童日记》的感想,只是临到要写 时,却又没了感觉。仿佛又听见阁楼上的骷髅在临风歌唱,配合着褪漆的小窗吱吱呀呀地,折磨得人要发疯!通过文字、图像、声音,一个人可以很深切地感受他人 之苦,然而当他想行动时候,却发现缺少穿越这苦痛的勇气,因为当你真正意识到这苦痛的存在,你的内心已经与这黑暗相互连接。而你那习惯了幸福与光明的双 眼,是很难在这深沉的黑暗中辨别方向的。当不可预料的厄运来临,我们中的多数人是没有机会生存下去的,并非因为我们没有活下去的欲望,而是我们缺少习惯黑 暗的眼睛。

      正是因为对《恶童日记》的执念,我开始翻出许多关于二战的纪录片与图册,希望更多地了解一些那个时 代的痛苦。比如在刚刚看完的这套BBC二战记录片里面就提到:在二战即将结束的时,所向披靡的苏联红军已经接近了波兰首都华沙,正当其时,波兰的游击队却 不愿坐等送上门来的解放,硬要赶在苏联人之前发动一场起义。自不量力的激情换来的结果却是20万波兰人付出了生命的沉重代价。
       看到这,一种强烈的荒谬感由然而生,它是那样熟悉,又是那样陌生。
       也许波兰人坚信:真正的解放只有通过自己的双手才能完成。后来的现实,似乎也印证了这一点:送上门来的自由是附加了锁链的。直到半个世纪之后,波兰才从苏联人和德国人的双重阴影下挣脱了出来。只不过,这场挣脱的最终完成也并非籍由波兰人自己。 如果那20万的死者泉下有知,他们是否会为了这迟来的自由与解放欢呼呢?我们无力的双手到底能为我们受难的灵魂做些什么?
      还是乖乖地放下吧!总有更强有力的人愿意成为解放者,成为他人灵魂的主人。比如美国人,比如一诺万金的政府。在庆幸之余,你是否对这个充满了正义、自由与理想的世界感到过一点点荒谬?
      突然袭来的荒谬感终于让我想起已经放下一个多月的《恶童日记》来,于是,两条看似没有关系的思绪在这个不可思议的交点上汇合到了一处。它让我终于找到了一个基本的切入口:当一个民族都深感无助,其中的个体岂不更加弱小?
       我也曾经对《恶童日记》作者的身世与小说故事的背景百般猜测,到头来才发现,这种猜测毫无意义。它可以是二战后的捷克,可以是作家的出生地匈牙利,也可 以是被大国反复鱼肉的波兰,甚至可以是美国人以自由的名义“解放”的伊拉克,可以是四川地震后灾民,可以是因为经济危机而破产的小老板。时间、地点、人物 从来都无足轻重。就象那20万死者的姓名,又有谁还记得?
      这个世界的荒谬从来没有因为二战的结束而终结。
      一页页的“日记”,是一 篇篇野蛮、怪异、残酷、变态的梦魇,无关道德,有的只是学习生存、学习残忍,当我们为书中主角那荒谬、冷血、无情的行为感到不解、嫌恶、鄙夷时,请先认真 的想像一下:你在一场战争中,住在一座被敌军占领的城市,一个既没有仁慈,也缺乏道德的地方,粮食短缺,日子艰难。无处可去,也无处可逃,唯一和你相依为 命的,是一个不识字、肮脏、吝啬、凶恶,甚至是一名杀人凶手的老太婆———你又会怎么样?
      一个人在幸福的生活中很容易变得高尚,因为你到达道德高点的代价太小;相反,当你身处不幸的时候,哪怕是一丝丝同情,一点点希望,都可能让你赔上全部家当,乃至生命。所以我们的双胞胎兄弟需要不时地学习残酷、学习忍受,需要用相互的折磨来习惯痛苦。
      这并非是要成为英雄,并非是要解放灵魂,而是在努力地保存生命,保存我们生命里那若有若无的希望。
      这才是弱者的哲学--这才是小说那一行行冷静到残酷的文字背后,最荒凉的童话。
       也许我们并不需要理解20万人的生命证明了什么,也不需要理解1万亿的金钱来拯救的是房市股市还是座头市,因为作为个体的人,你永远无法丈量这些虚无数 字背后的真实,你也永远不要指望他人来拯救你的危机。因为从本质上说:“他人即地狱”。这个由无数他人组成的世界,本身就是一个看不见底的黑洞。
      我们需要的是:用我们寻找光明的双眼,在艰难的时世里习惯黑暗!


    PostScript :
    * 《恶童日记》是恶童三部曲的第一部, 另外两部是《二人世界》与《第三谎言》, 小说的作者:雅歌塔. 克里斯多夫, 1935年,生于匈牙利的科泽格
  •        转贴自“波涛之声” 2009/1/9 旧贴, 旧博已在长城外......

            

           森山大道写真集《蜻蜓》选图

           安夜,一位陌生的异国女人,死在自家的浴室里。她的名字叫饭岛爱。
           作为一位成名已久的A片明星,她的死并没有多少香艳的色彩,甚至还有几分凄凉;许多看过她A片的男人,在这一天修改了自己MSN的标题,作为对伊的一份怀念。更多的人不知道她是谁。其实这也算不上伤感,当我合上眼睛的那一天,也许没有人还记得我。

           死而死矣,上为苍鹰食,下为蝼蚁食,仅此而已。不同的是,饭岛爱多少算个名人。  

           作为一个男人,我没有看过饭岛爱拍过的众多A片(据称都是真枪实弹),也没有拜读过她那本曾经畅销一时的自传——《柏拉图式性爱》,至于她出演的“蜘蛛精”我也一点印象也没有,甚至当人们提起这位名女人时,我都无法想象出她的大致容貌和三围,我这么说,并不是要以此表明我多么高尚(不看A片),仅仅是想说明:饭岛爱的死,对于我而言,相当抽象。
      如果换上杉本彩或者武藤兰,我多半还能想象一下她们留在AV影碟中的呻吟。
      抽象,但并不意味着无动于衷。在一个特别的时间点上、在一个特别的氛围里,一个名人的死,为动荡不安的2008年标上了一串若有若无的省略号。
       相比一个A.V女.优的死,08年有太多更沉痛的故事。只不过在这个信息爆炸的时代,再多的沉痛也会被迅速地冲淡和埋没。每一个人都在努力忘记不幸,特别是别人的不幸,在时间接近年底的时候,每一个都急着在自己已经麻木、冰冷的心田上重新翻耕、播洒来年希望的种子。加缪在《西西弗斯》中写道:“人需要生活,是因为惧怕死亡,惧怕这个预设在生命历程中的不确定性,所有的人乃至文化,都活在一种隐匿的期待之中。”在充分确认自己的幸福之前,无论是饭岛爱的死、还是那些仍然活在艰难中的灾民,或者所有破产、被解雇的人们,都是需要回避的“麻风病人”。从这个意义上说,饭岛爱死得真不是时候,在多数人的同情心已经接近透支的 2008年年底,她的死,就象飞进我们盘子里的一只苍蝇,让人倒胃口。

           某人甚至这么评价饭岛爱的死:她的死证明了,一个以身体赚钱的女人的必然命运。

           没有什么必然的命运,只有我们无力改变的命运。当年也曾“一曲红绡不知数”,如今却是“红消香断有谁怜”。很多时候我们总以为我们的同情心和我们是否高尚有关,其实它更多地和我们的幸福感有关,连自己都感觉需要被人同情的时候,我们很少有心情去同情别人的不幸。

           就象那句最冷酷的格言:可怜之人,必有其可恨之处!
        然而,并不是每一个可怜之人都象饭岛爱这样静静地死去,躺在冰柜里,供所有人鄙视、嘲笑和悼念。2008年6月,一个叫加藤的绝望宅男,在日本东京秋叶原繁华的大街上开着他的小货车横冲直撞,肆意地碾压素不相识的路人,他甚至觉得血浆溅在车窗上很不过瘾,他跳下货车用手中的猎刀见人就砍,数十位无辜的路人被碾伤、
    砍死,网上甚至有人很佩服加藤的刀法,手起刀落,何等潇洒!当然前提是,你确信你不会成为加藤的刀下之鬼。

            警官不解地问加藤,为什么要做出这等禽兽之举,他镇静地回答:“他们说我还不如垃圾,因为垃圾还可以回收利用,而我还是我;我没有任何朋友,因为我丑陋,才会遭到忽视。如果我有女朋友,我就不会离职或沈溺于手机。拥有希望的人绝无法理解此事。”
      拥有希望,那希望又是什么?2009年一份多薪的轻松 工作?一支涨停的股票?世界太平?灾民们吃上了海鲜大餐?恐怖份子集体去监狱报到?地球不再变暖?孩子们喝着没有污染牛奶?匈牙利诗人裴多菲这么写道: 希望是什么?是娼妓: 她对谁都蛊惑,将一切都献给;待你牺牲了极多的宝贝——你的青春——她就抛弃你。

            对饭岛爱和加藤而言,他们已经没有了 新年,他们已经被希望抛弃,但是对我们,新年就在眼前,我们没理由在这个时候,还去为一个“天生就爱勾引男人”的女人或者天生暴力狂的宅男,浪费已经不多 的同情心。我们更关心自己的心情,更关心自己的未来,更关心自己的年终奖,更关心今年的贺岁片是否足够的热闹。谁都希望在这场一年一度的、由三流导演们制造的虚假、热闹的最后喜剧中,被幽默地“雷”到,以一个好心情跨进2009年。所以我们也可以接着加缪的话说:人需要贺岁喜剧,是因为它赋予了生活一个确定性的幸福结局。即使这是一个假象,也无关紧要。

           你能理解加藤吗?你又能体会饭岛爱在平安夜选择自杀时的心情吗?你愿意在他们还没彻底绝望之前伸出你的手,握住他们已经越来越冰凉的手指,告诉他们明天一切都会好转吗?
       我们的都市与文化的冷陌是否才是这不幸之后的推手呢?也许是,也许不是。有人责怪大街上、地铁里那么多冷陌的表情,责怪无数在八卦新闻前流露出饥饿嘴脸 的女人与男人,责怪那么多在无名的电脑键盘前自认是道德法官的网民,责怪那些看着饭岛爱的性爱录像手淫的男人们,他们面目模糊,又无处不在,他们就是你和我,但我们却坚信是他和她。人性千古难移。美丽与丑陋,高尚与低贱,深刻与浅薄,英雄与狗熊,温情与冷陌,只不过是人性的不同角度的对立面!
       归根结底:我们无法理解某些人为什么还活得下去,也不想知道他们又为什么活不下去。其实,在我们与我们的现实生活之间,在我们与他们之间,同样存在着一种 “柏拉图式的性爱”。我们总是假设我们比别人活得幸福或者不幸,我们总是假设我们对别人而言很重要,我们总是假设每一个人都有活下去的理由,我们总是假设明天比今天更幸福。因为只要还看得到明天,我们就会赴汤蹈火地活着。
      就如同生命终将会抛弃我们,我们却宁可跟着“希望”这个“天生爱勾引人的婊子”,渡完这无足轻重的一生。

    AfterWords:

    正在写这篇博的时候,新浪新闻里又传来两条消息:一条是以色列对加沙的空袭,已经造成了300多人的死亡;一条是一位绝望的上海人,在杀死自己3位亲人之后 自杀。没完没了的2008年!仿佛人类心灵上的所有毒素都要挤在这个大凶之年里释放,在新年倒计时中,死神争风夺秒地收割着生命。太多的不幸,反倒让一切 真实都显得那么虚幻。